愛自然﹐也愛人類

●趙京

當雷蒙.阿隆與薩特共同步出巴黎的高等師範學門時,他們約定:十年以後 超過他們的偶像(黑格爾與馬克思)。多少年之後,當他們分別代表法國知識界的右 翼和左派並肩靜坐,抗議法國政府的侵越殖民政策時,他們都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 不可忽略的思想家了。當然,他們在哲學上的貢獻遜於黑格爾,在社會思想土的影 響也遠不及馬克思,從他們的身上,反映出當代世界中作為一個思想家的個人悲哀 :他們自覺或不自覺地依托於現實的政治強權。阿隆就以美國總統的座客為榮,薩特 也借頌揚毛澤東、卡斯特羅來表達對「自由世界」文明的輕視。

那些時代思想家之間的差異很難從個人奮鬥的歷程中去識別,二十世紀不 幸成為一個政治事件的時代,使得思想家的地位也以政治的權力來被認同。我們似 乎都不得不承認下列人物更像二十世紀的思想家:列寧、希特勒、毛澤東、廿地,以 及胡志明、蘇加諾、納賽爾、霍梅尼等等。不過,從一九七六年(毛澤東去世)到一 九九一年(戈爾巴喬夫下令降下蘇聯國旗)這一段時期,人類歷史可能徹底終結了政 治支配一切的時代。也正是在這段期間里,我很幸連地開始以自己的眼光觀察社會、 思考人生,並置身於一個不可再來的大學環境中。

學校埵U種人物匯集,除了那些忠實地服從社會統計的規則而湧現的例如 :標槍冠軍、圍棋第一名、新長征突擊手、全國高考狀元等等,又有少數遠離統計預 測的好漢。例如,原子彈專業的張靜波聲稱他不願殺人而要求調換未遂後憤然退學, 總是懷疑一切的楊利亞聲稱是一個「純梓的笛卡爾主義者」:「凡是未經我深思熟慮 的東西,我決不相信,不管它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因為他的父親就是黨委 的宣傳部長。被稱為「盈罐」(考試總是拿滿分)的裕鋒在畢業時賣掉自行車請我吃火 鍋,席間痛聲哭泣,說把他對於事業的追求都托附於我的身上了,因為他必須回老家 去照料殘疾的雙親!至今還沒有遇到其真正的「土倫」(拿破侖在此一舉成名)的林炎 志與我「煮方便麵論英雄」時吐露出通向總理職位的艱辛,還有嗡聲嗡氣的聲稱正 在找一門數學來取代馬克思的許寶山等等。但可稱上志同道合又情同手足的並不為 多,首推與我同系同級、同來自四川的黃虹。

我們的友情只是交談,比水還淡泊。整整五年期間,我們幾乎從來沒有在 那個固定場所—晚上熄燈後的走廊電燈下—以外的地方有過兩個人的談話;談話的內 容從來沒有提及大學生活中的兩大要素:專業學習與女孩子,而只談除了對方以外不 能交流的內容。低年級的時候,我們共同談論文學,認定除了歷史小說(如《靜靜的 頓河》)以外不存在所謂的文學;我們談論歷史,認定塔西佗的《編年史》高於司馬 遷的《史記》。黃虹還特別提醒我認識到五、六十年代涌現出來的尼赫魯、蘇加諾等 第三世界領袖的重要地位。到了三、四年級,我繼續邁步,集中閱讀商務印書館的 剛出籠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暢飲在妙齡永駐的理智清泉,怎堪回首那裹 屍布做成的嫁!但他再也無法與我共享哲學世界的歡欣﹐在我已經開始告別愛因斯 坦而向康德、黑格爾靠攏時,他正緊張地打通邁向諾貝爾獎的道路—考取李政道的 研究生。他讀ぴ消遣的《參考消息》說:「我也喜歡哲學,卻對社會缺乏你那樣的熱 情,我更愛自然。」

確實,在五年的同窗生活中,黃虹是唯一沒有表露過個人情感的同學,無 論是專業學習,還是個人生活,都不會發生使他哀傷或興奮的事情。有一段時間, 我作為「寢室長」,對於從不負責打開水、掃地的同學很冒火。他正在讀《第三帝 國的輿亡》,告訴我說:「你看,希特勒在當二等兵時非常勤勉勇敢,還獲得了獎章, 表明歷史性的人物首先從小事上體現出來的。」我很受啟示,與其紅ぴ臉提醒別人, 還不如自己都幹了。後來,那位從來沒有「幹小事」的平凡意識的同學也成了我好 友。

正因為是淡水之交,才表露出在關鍵時節他比我遠擔心我的個人前途。我 由於力倡搞學生會的差額選舉而成為「眾矢之的」(當校方以「黨中央也是等額選舉」 為由嚇唬時,我也頂了一句:「中央這樣作也得改!」),他只是嘲笑我:「有四千萬 人都能鑽進的組織,你卻缺乏起碼的知識成為一個黨員,還吹甚麼改造中國?」但當 林炎志真的召集了全校的團委書記們要與我們辯論而別的兄弟們都逃之夭夭的時候, 黃虹與胡維清挺身助我,真是「偏師借重黃公胡公」。畢業之際,我被校方清算, 以體檢的借口取消了留學資格而發配蘭州。我泰然處之,認定「世界就是我的表象」, 準備動身去蘭州找工作單位。同學們都很氣憤,黃虹竟然用四川話的粗語惡狠很地 激罵我,沉看臉嘆道:「從你身上,我才有勇氣不僅愛自然,也愛人類。你怎麼能不 珍惜自己?老趙,讓我們共同向前,擔負起中國的自然與社會(科學)!」實際上,我 f門生於一個比阿隆、薩特更可有所作為的時代,除了我們,誰來擔負中國?誰來擔 負未來?

將近七個年頭過去了,我們之間很少通信。我只記得剛到日本後他從哥倫 比亞大學寄來的欣慰﹕“你不知道我多麼為你高興﹐你能否走出中國﹐對你的思想 是多麼的重要﹗”

「擔負起中國的自然科學」,對於黃虹那弱小的體格來講太沉重了;對我而言,生活 也不會輕鬆,卻基本上按看我的預感在展開:我以最快的速度獲得最後的學位後立即 被逐出了所謂的學術界,因為今天的學術界已經墮落為政府強權的附庸機構,根本 不可能在此尋求有關於人類社會的真理了。但願美國比日本清由,自然科學會受到 尊重,我期待看盡早聽到黃虹騰躍的喜訊。對我而言,只是在學習清掃垃圾的技巧 時,才徹底掌握了掃除人類精神的陳腐教義的方法。如果當年倫敦大學為馬克思提 供一個教授職位的話,人類的歷史又會怎樣演進呢?

正是由於對人類不平等命運的憤慨,對人類社會的人支配人制度的仇視,才 使我們去愛自然,也愛人類。

(此文首次發表於東京【民主中國】月刊1992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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