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剧作的人性描写

我在批判哈耶克的时候[1],注意到他对休谟的引用,不由得对作为经济学家的休谟产生了好奇。不过,我还是同意马克思的说法,休谟在政治经济学里,有一些代表那个时代的英国统治阶级的评论opinion,但没有创见knowledge[2],怪不得休谟为了推广他的《人性论》,要冒充亚当·斯密的名义。虽然休谟作为一个怀疑论哲学家提出了is(是什么的陈述)与ought(应该怎样的规定)的差异等重要问题,他的最重要著作《人性论》如果能够删掉大部分啰嗦的推衍、过时的“科学”,兴许还值得一读[3],但他关于人性方面的is“科学陈述”,掩盖不了ought主观动机和局限。
当然,英国人对人性的超越时代和地域的论述,是从舞台剧本中表述出来的,这就是莎士比亚的文学成就。如果没有用英文表现出来的莎士比亚的剧作中的人性描写,大英帝国的舰炮不可能把英语普及为世界语言。想想看,埃及法老的帝国也是人类文明的奇迹之一,但它没有一部体现人性的作品、哪怕是一首短诗[4]或一个寓言故事流传下来,结果连语言也死掉了!倒是一个被法老遗弃的私生子(摩西),带着一帮奴隶逃出埃及,靠一本希奇的传承(旧约前书),开创了一个新的文明。《圣经》之所以打动人心,也是因为其暴露了人性的罪与恶。
莎士比亚所塑造的哈姆雷特王子、恋人罗密欧与朱丽叶[5]、威尼斯商人等形象,大概只有《圣经》里的著名人物可以与之齐名。其他的不那么有名的剧作也刻画出不同角色的人性悲喜剧。例如,《凯撒大帝》Julius Caesar的主人公布鲁图斯[6]在朋友/同伙(包括凯撒)、家庭(妻子)、敌人(安东尼)、国家(共和)、公众(暴民)、荣誉等错综复杂的事件面前,因为最高尚的人格和动机(非此不足以号召同伙密谋)导致对国家和个人都最残忍的悲剧(内战)。罗马从共和(实际上是贵族院小圈子的“集体领导制”)向独裁/帝国的转变大概是必然的,但这个“社会转型”代价巨大,而布鲁图斯违反本人的意愿成为历史的祭品,却不意通过莎士比亚的文笔得到永生。这其实是人类社会的不幸:为什么我们必须为自己安装各种“领袖”呢?他们的绝大多数都是恶棍、骗子,偶尔有一个好人被推上权位,却扮演悲剧的角色。遗憾的是,尽管中国也目睹了太多类似的政治现实(如“六四”悲剧),却没有中国的莎士比亚把人性的缺欠描写、显露出来。
有趣的是,在《无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中,公正的阿拉贡王子Don Pedro(剧中最高长官)被自己的恶棍私生子弟兄轻易欺骗,差一点在自己部下的婚礼上害死新娘,倒是连话都讲不清楚的下层私人侦探解救了上层社会的灾难。剧中的单身女子Beatrice大概是因为财富上的独立性,与寄人篱下的林黛玉不同,玩世不恭,需要好心人帮她发现她自己的“爱情”(有同等社会地位的婚姻 )。《麦克白》Macbeth 中描述的麦克白夫人为了当上女王,鼓励勇士丈夫麦克白弑君称王。在第1剧第5幕,Lady Macbeth: “O, never | Shall sun that morrow see! | Your face, my Thane, is as a book where men | May read strange matters. To beguile the time, …you shall put | This night’s great business into my dispatch;” “Only look up clear. | To alter favor ever is to fear. | Leave all the rest to me.” 莎士比亚对人性的描写超越了简单的善恶分类,麦克白女王终于逃不脱惩罚,神经错乱自毙。毕竟,再高贵权重的妇女(包括伊丽莎白女王)也是(女)人,洗不净手上的杀人鲜血:“What’s done cannot be undone”。
我本来认为莎士比亚毕竟是御用文人(皇家剧团老板,但毕竟有“创作自由”),不可能从他熟悉的社会圈子里描绘出超越出上层社会的伦理规范,但《冬天的故事》The Winter's Tale中的保利娜Paulina让我耳目一新。作为被送死的忠臣安蒂冈努斯的妻子,她为王后埃尔米奥娜的贞洁辩护,视死如归,坚持谴责国王莱昂特斯。剧情在第二剧第三幕达到高潮:Leontes: “Away with that audacious lady! Antigonus, | I charged thee that she should not come about me; | I knew she would.”(莱昂特斯:“把这个大胆的妇人带走!安蒂冈努斯,我命令你不要让她来见我;我知道她会来找麻烦的。”) “I'll ha' thee burned.” (“我要烧死你。”)Paulina: “I care not; | It is an heretic that makes the fire, | Not she which burns in 't.(保利娜:“你烧吧;异教徒才烧死人,在烈火中的妇女不是异教徒”) I'll not call you tyrant; | But this most cruel usage of your queen, | (Not able to produce more accusation | Than your own weak-hinged [wobbly] fancy) something savors | Of tyranny, and will ignoble make you, | Yea, scandalous to the world.”连国王也怕她三分。她也极富人情,为下层的女佣和狱卒着想,不让他们为了自己的反叛受牵连,大胆机智地安排王后的最终复活。如果我是莎士比亚,我甚至会安排早已看透人性的保利娜最终“不辞而别”,与把被遗弃的公主珀迪塔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的善良牧羊老头一同到山里安度晚年。后来的黑泽明为日本勇士samurai安排的结局(大家庆功赴宴之际,我们的英雄却开始了新的单枪匹马的漫游),留有余音,体现东方艺术的人性处理之高明。
最近中国人在技艺方面(体育、音乐表演等)取得了一些国际上的成就,但中国经历了“六四”悲剧、文化大革命浩劫、反右“阳谋”、“消灭八百万国民党军队”的内战等惨痛近代史,却没有产生莎士比亚剧作、《汤姆大叔的小屋》、《日瓦戈医生》、《静静的顿河》那样的刻画人性的文学作品。这种缺乏独立精神的堕落,不限于文学而遍及整个中国人文、思想领域。这使我想到在介绍德国思想家兰道尔时,注意到他也是莎士比亚的德语翻译家,正是莎士比亚的人性描写吸引了安那祺主义对社会秩序的基础思考。那些把人性拉向倒退、违背人心精神自由的各种秩序、制度(如今天中国政府的“维稳”),都不可能持久。

赵京,2011年6月8日

[1]见“以自由之名通往奴役之路:论哈耶克对自由主义的剽窃、亵渎、歪曲和危害”,2011年2月27日,http://cpri.tripod.com/cpr2011//hayek.pdf。
[2] 恩格斯《反杜林论》。
[3] 我只读完商务印书馆1983年出版的上册(关文运译)。
[4] 在没有印刷术的远古,诗歌往往集文学、道德、宗教、法规等为一体。正如柏拉图所说,“诗比历史真实”,因为诗表达出人性,历史常常被歪曲。按照潘恩在《理性时代》中的考察,所谓“先知”,也是诗人。
[5]在《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剧中,由补锅匠等业余剧团表演的悲喜剧中,穷人Pyramus和恋人Thisbe实际上是另一对殉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本文剧名的中译采用自维基百科。
[6] 剧情中人物不一定是历史人物。但丁的《神曲》把布鲁图斯描绘为野心家,《普鲁塔克英雄传》相对客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