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向何處去﹖

《中國與世界》1998年8月http://www.chinabulleti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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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向何處去﹖

      --淺井基文《大國日本的選擇》劄記ヾ

               趙京

  日本早已成為一個世界大國。

  不過﹐淺井基文在此書中告訴我們﹕日本的表現更象一個國際政治上的嬰兒。 例如一九九五年夏天日本國會于戰後五十週年紀念通過的《不戰宣言》、為了掩蓋 政府罪責而設立的“民間”亞洲婦女基金會以補償戰時的“慰安婦”﹐都充分暴露 了日本政府的偽善與荒唐。一九八九年中國“六•四事件”以來﹐日本的政治已經 發生了結構性的變質﹕國會批准的“聯合國維持和平活動(PKO)法案”允許自 衛隊派兵海外﹐外務省官僚在沒有取得國民共識之前不擇手段地推動日本加入聯合 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旨在封殺反對派的小選舉區制度ゝ﹐加重民眾負擔的 “行政改革”、教育制度以及地方自治方面的倒退﹐和最終的修憲目標。淺井問道﹕ 國際社會(而不是華盛頓)到底期待ぴ日本扮演何種角色﹖日本自身應該如何定位﹖

  至今為止﹐日本政府與主流媒介(包括所謂“學術界”)成功地對國民遮蓋了 國際政治議題﹐我們只能聽到來自統治階層內的“不同聲音”。以小澤一郎的《日 本改造方案》為代表﹐特別是自從海灣戰爭以來﹐保守派論客們就熱切地討論ぴ日 本對於以美國為首的“國際社會”的軍事貢獻。淺井指出﹕他們信奉的是﹕實力就 是正義﹐正義就是實力(80頁)﹔他們的意圖就是推動日本的軍備把日本從經濟 大國向政治大國轉換(6-7頁)。

  確實﹐站在日本統治階層的立場(或者﹐一般人如果無視日本戰敗為止的歷史) 來看戰後日本的歷史﹐沒有更多的理由要求日本作為一個國家不效仿至今為止的一 切國家強權的道路ゞ。在第一章“作為國際社會中大國的日本”裡﹐淺井指出﹕雖 然普通日本國民並沒有強烈地感受到﹐日本確實早已成為一個世界大國﹐所以統治 階層異乎尋常地抨擊日本的和平憲法並在一系實踐中已經把憲法踐踏得面目全非了 (32頁)。小澤就惡狠狠地咒罵日本民眾的普遍厭戰心理是“一國(獨享)和平 主義”、“把日本從國際社會中孤立出來”﹐以此堵上任何反駮的論點(45頁)。 對於日本統治階層的保守派論客而言﹐他們的“國際社會”就是最有強力的帝國。 在他們接受美國為“國際社會”之前﹐中華帝國一直是日本統治集團想取而代之的 唯一“國際社會”。在此“國際社會”中不存在國家、民族之間的平等﹐存在的是 附屬藩邦向中央帝國的朝貢關係(琉球、台灣、朝鮮以及東南亞的英、荷殖民地)。

  第二章“當今的國際社會與戰爭”討論日本應該如何處置國際外交中的衝突。 淺井指出﹕戰後日本的統治階層除了在對美關係上發生一百八十度轉換外﹐完全秉 承戰前的支配集團。在軍備問題上﹐憲法第九條明確宣示﹕日本不得保有軍隊﹐但 日本政府在美國的鼓動下﹐不斷修改憲法解釋以“突破憲法允許的極限”﹐最後連 堂堂皇皇的海外派兵也以“國際貢獻”之名實行。一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日本 政府解釋自衛隊合憲的理由是因為自衛隊的存在“不是為了準備戰爭”。那麼請問 日本政府﹕有哪一個國家的軍隊的存在被其政府宣稱是“為了戰爭”的目的呢﹖更 有甚者﹐在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二日羽田內閣主導下的“基本合約”中﹐包括社會 黨在內的聯合執政黨派聲稱“日本憲法基於聯合國的共同安全保障概念”﹐把國家 的明文憲法置于可隨意解釋的“概念”之下﹗這個“概念”是“國際性的集團自衛 權”、也即在美國主導下軍事同盟戰爭權利(192-193頁)。羽田下臺後仍 然很神經質地回顧道﹕萬一美國在沒法取得聯合國一致同意的情況下々攻擊朝鮮北 方“開發核武器的嫌疑設施”引起朝鮮半島軍事沖突﹐他的內閣所處的立場遠比海 灣戰爭中派出自衛隊掃雷艇的海部內閣嚴峻﹐就連在日本生活的幾十萬“在日朝鮮 人”就令日本政府不知如何“管制”ぁ。淺井下結論說﹕日本的未來就看日本國民 能否反抗“集團自衛權”這一類的保守派企圖(194頁)。

  第三章“聯合國安全保障理事會”討論為什麼日本不應該謀求常任理事國的席 位。日本政府列舉了一些理由﹐其中包括﹕一且成為常任理事會成員日本可以對軍 備控制與縮減作出貢獻。淺井很納悶日本政府為什麼扯上這種無知的論調來欺騙國 民﹕日本政府當然明白聯合國安理會從來沒有、也根本不可能討論這個議題(最主 要的原因就是美國的反對)(239頁)。美國會容忍這樣的日本進入常任理事國 嗎﹖事實上﹐日本是除了五個常任理事國之外最多擔任理事國的國家﹐它到八十年 代為止一直追隨美國的核軍備立場。在一九九○年南太平洋非核化決議中﹐日本追 隨美國(唯一的反對國)投下唯一的棄權票(其余150國贊成)﹔日本同時也附 和美英法反對印度洋的非核化(其余所有的國家都讚同)。

  日本積極尋求常任理事國席位是出於美國的推動。雖然日本自從八十年代以來 開始摸索從經濟大國向政治大國的轉換あ﹐但在美蘇中2.5極(中國只能算區域大國﹐ 不過正好在日本所屬區域內)“冷戰”構造中無所適從﹕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機能 幾乎癱瘓﹐國內的反對黨雖然不能取代自民黨執政但卻能有效阻止相關法案的通過。 但一九八九年中國“六•四”事件以及隨後相繼發生的東歐巨變、蘇聯解體使得美 國得以順利利用聯合國安理會推行其世界戰略﹔與此同時﹐美國相對下降的經濟力 量又要求其同盟屬國--特別是日本--分擔其國際戰略中的軍事職能(270頁) ぃ。在克林頓上臺後的第一次美日首腦會談(一九九三年四月十六日)中﹐作為 “吉田主義”繼承人的“保守主流派”宮澤本人對於克林頓的加入常任理事會提議 沒有正面回應﹐引起外務省、自民黨內“改革派”的不滿。日本政府一旦確認美國 的鼓動﹐很容易明白如何向日本國民解釋聯合國安理會名義下的任何軍事行動﹐正 如其一貫無視和平憲法的存在一樣。淺井舉例說﹕為了達到派遣自衛隊去扎伊爾的 目的﹐日本政府利用了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辦事處(UNHCR)要求日本援助的 借口。很顯然﹐UNHCR的日本人專員緒方貞子在越權利用國際難民事務幫助她 的祖國推動軍事大國化い。作為聯合國最高官員之一﹐作為國際政治學教授﹐以及 作為日本政府推舉的聯合國秘書長候選人﹐緒方不可能不知道UNHCR沒有聯合 國大會決議無權直接要求任何國家的援助(何況是派遣軍隊)﹐緒方不可能不知道日 本的憲法禁止海外派兵(279頁)。外務省官員甚至向社會黨首相村山謊報軍情﹐ 修改現場報告﹐隱瞞美國勸日本不必派自衛隊的建議(284頁)。

  淺井在最後一章“戰後五十年的國際社會與戰敗五十年的日本”中指出日本政 治正處於越發加深的矛盾之中﹕一方面﹐日本憲法的“國民主權、和平、民主、人 權”諸原則深入人心ぅ﹔另一方面﹐保守的統治階層在一系國際、國內政治變動中 越來越強大、反動﹐日本的民眾與統治階層的分離、衝突與鬥爭會加劇下去(33 8頁)。

  淺井的這本書不是一部艱深的學術論著﹐而更象市民講座的普及讀物。作為前 任外務省中國課課長以及覆沒前的社會黨外交事務顧問﹐淺井不得不全心盡力于關 於國際政治的公共政策教育上﹐這多少也影響了他的立場的中立客觀性(如果我們 期待政治學上應該有這樣的非價值取向的話)。在此書以及所有他的論述中﹐都刻 意迴避對中國政府的批判う﹐給人留下“親北京”的印象。許多“親中派”日本人、 包括著名的學者、藝術家(如歷史學家井上清)都程度不同地懷ぴ政治意圖接近中 國政府權力﹐害怕批判中國政府斷絕“友好”關係的話﹐會使他們失去在日本政府 眼中的價值。對於作個體的日本人而言﹐不得罪北京是在日本政治中立足的一個聰 明選擇(但願淺井不是如此)﹔作為組織群體(如覆沒的日本社會黨)而言﹐如果 連“六•四事件”都不表態的話﹐就很容易被右翼保守統治集團利用民眾的心理摧 毀(日本共產黨因為很早以前斷絕與中共的往來由“六•四事件”得利)。日本的 進步左翼勢力如果不改善這一點﹐根本不可能結合成有效的政治力量與統治階層抗 爭。

  淺井沒有為讀者提示出這一層的意義﹐日本政治從“六•四”事件以來的展開﹐ 也沒有提示出令人期待的未來。實際上﹐一九九五年日本政府在親中的社會黨首相 之下第一次明確無誤地向中國政府傳達了強硬的政治對抗信息﹕借中國的核試驗中 止了當年度的七千億日元的無利息貸款g﹔一九九六年眾議院選舉結果實際上宣告 了日本議會政治民主主義可能性的終結﹔一九九七年﹐包含朝鮮半島、台灣海峽在 內的“美日防務合作指南”毫無阻礙地得到簽署﹐標誌ぴ日本以軍事背景邁向政治 大國的外交政策的確立。再進一步﹐如果我們注意到﹕一九九七年同時也宣告了日 本經濟自九十年代初期“泡沫經濟”破滅以來不僅沒有復甦反而進一步惡化、暴露 出其傳統手段不可藥救的制度性危機﹐那麼﹐已經開動起來的軍備國家機器必然會 強制地利用國際、國內政治手段達成其“危機管理”的目的。那時﹐我們還能讀到 淺井這樣的論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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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2月26-27日﹐San J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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ヾ淺井基文著《大國日本的選擇-日本與聯合國安全保障理事會》﹐339頁﹐東 京﹕勞動旬報社出版﹐1995年。

ゝ過去的中選舉區制度允許每個選區選出四、五名國會議員﹐使得除自民黨以外的 社會黨、公明黨、民社黨、共產黨、社民聯等在野黨有機會出線。而一九九六年十 月二十日實施的第一次小選舉區制度(每區只選一人)結果是﹕自民黨239席 (48%)、新進黨156席(31%)、民主黨52席(10%)。這足以使自民 黨與其右翼(新進黨)、左翼(民主黨)聯合﹐在法律程序上修改憲法﹐他們之所以 沒有馬上這樣行動是因為民意不允許。

ゞ基辛格、李光耀等一再預言日本將來核武裝的可能性﹐就是基於這樣的普通常識。 日本並沒有優于任何大國的“國家倫理”﹐只不過經歷過戰敗結果的政治家(如宮 澤喜一)沒有意志和能力擴張軍備﹐但新一代政治家(橋本、小澤、加藤等)則不 必受制于此重經濟、輕軍備的“吉田主義”。

々很顯然﹐中國不可能同意把三八線移到雅綠江。

ぁ這一類以“軍事大國日本”為前提顯露出的日本政府的“無能”為日本統治階層 帶來“危機”感﹐推動ぴ日本政府“危機管理機能”的強化。海部內閣被責難動作 遲緩﹐但橋本內閣在一九九七年七月的與日本毫無關係的“柬埔寨危機”時立即命 令自衛隊軍機去泰國待命﹗

あ主要體現在中曾根內閣(1982-87年)時期﹕教科書檢閱、參拜靖國神社、 國防預算突破國民總產值1%大關。

ぃ蒙代爾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在國會任命其為駐日大使的聽證會上發言﹕“鼓 動與幫助日本扮演世界事務中的領導地位符合美國的利益。”一九九七四年七月十 四日參議院一致決議﹕“日本有意願參與所有聯合國和平維持活動是美國支持日本 加入安全保障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的先決條件”。此決議一舉打消了日本人“加入常 任理事會但不參與軍事行動”的“善良”大國願望。

い緒方真該盡職去關心一下日本國內的外國人難民事務﹐其中有些難民本身就是日 本政府造成的。例如“六四事件”後日本與其它西方工業國在巴黎會議上宣稱“保 護中國留學生”﹐但至今沒有一個人得到保護。筆者本人最終也不得不逃離日本。

ぅ一九九五年初《朝日新聞》發佈的一項全國調查表明﹕一半以上的日本人認為和 平憲法是日本戰後繁榮的首要原因。

う比起對日本外交的態度﹐淺井禁不住對中國外交政策的稱讚﹐其總體評價遠較一 般外國外交家公允﹐個別論點也很新穎﹐但他竟然對“六•四事件”帶來的明顯倒 退效應視而不提。

g中國駐日本大使徐敦信聲稱﹕日本的決定不僅不明刮而且不可理解﹕作為唯一核 武器受害國強烈反對核試驗的話﹐日本首先應該從最大的核武器大國的保護傘下獨 立出來﹐然後才有權利指責別國的核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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